连岳的第八大洲

南方都市报专栏

勇敢就是酷
连岳
    伍德沃德在《抵赖之国》中透露，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是相当强横的人，他不仅长期不鸟美国媒体的抨击，甚至连国务卿赖斯的电话都不回。这种绝不低头也绝不认错的性格把美国拖入伊战泥潭就在情理之中了，但在共和党输掉参众两院以后，他还是硬不过选票力量，终于辞职了。
    拉氏彻底失去民心，据说阿布格莱布(Abu Ghraib)虐囚丑闻的曝光起到了关键作用。美国CBS电视台的《60分钟》上一期采访了虐囚丑闻的深喉乔·达比（Joe Darby），在伊拉克阿布格莱布监狱当看守的他，有一次想寄几张照片回家乡，自己没有合适的，去问来自同一小镇的另一个大兵查尔斯·甘纳（Charles Graner）：“有照片吗？”，查尔斯给了他两张光碟，他打开后发现上面储存的全是虐囚照片。“看过以后，我不能当做这些事情没有发生过……”，出于正义感和维护军队的荣誉，达比把光碟交给了美军的犯罪调查部门，说“不知道是谁遗漏在我哪儿的。”
    美军的犯罪调查部门并没有吃案，此事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虽然调查的过程当中，嫌疑人并没有隔离，让达比天天生活在恐惧里，他每天睡觉时把手枪放在枕头下才放心，但是他做为举报人的身份还是没有泄露。直到几个月后，拉姆斯菲尔德在新闻发布会上实施了著名的拉氏报复，他说“我们还有很多人做得很好嘛，比如举报了虐囚事件的士兵乔·达比。”达比瞬间在军队里陷于孤立，在重重保护之下回到美国本土，他的家族生活了三代的小镇坎伯兰郡却(Cumberland)拒绝他返乡，因为“他背叛了战友、损害了军队的荣誉”。
    哪里的勇敢者都是珍稀动物，在哪里说真话都得冒风险。人性在中国与美国都一样，多数人是愿意胆小一点以增加安全系数的，而更多人会固执地认定批评政府与军队这样的大家伙就是没有荣誉感的怪物。所以怯懦者那个永恒的借口是不对的，环境的改善并不能让一个人更勇敢。一个收红包发通稿的记者移民去了美国，就能变成社会的良心？高勤荣站在原地，也能披露“运城假渗灌工程”。
    我们为什么会喜欢勇敢者？因为他们的行为具有美感，是在顺从自己真实的逻辑，就像达比说的“看过以后，就不能当做这些事情没有发生过……”悲观一点看，也许这些人并不能改变世界（至少在局部如此），我们出过鲁迅这样毒辣狡猾的批评者，他挖苦的无聊现在更加盛大，他绝不宽容的人现在也绝不宽容别人，在他之后，只不过阿Q也多了个口头禅而已“你这个阿Q！”鲁迅不会看不到这点，他在租界的小洋楼里偏不肯写文学青年们认为比较能传世的大部头小说（又不是不会写），就是要逞口舌之快，坏了别人的好事。这是一种多么酷的生活方式。就算社会持续坏掉，不见好转，我也觉得没理由说“鲁迅有什么用？批评又有什么用？”在任何时空里，勇敢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
    混在面目模糊的人群当中，我仍然相当喜爱那些勇敢者，不敢否认他们以增加自己生活的合理性。

潇湘晨报专栏 

人大代表没有“和稀泥权”
连岳
    原来很迷“电台司令”乐队时，对他们一首得意洋洋的歌印象很深，它回环往复唱一句话“万物都在正确的位置”，现在想来，这不就是描写和谐社会本质的一句话吗？曾经也有中国人说过好朝廷不外乎是“武官不怕死，文官不爱钱”，看来和谐这种东西并不深奥；每个人都做该做的事，就又和又谐，不需要中国的人权专家上升到“和谐权”，大家也能理解。当街随便抓个老百姓，问他“官员能不能贪污？百姓该不该倒灶？”我想，不要用刑，他也能说出正确答案“不能！”、“不该！”。和谐就是人的本能，有些专家把它搞得太复杂，目的很简单，就是抢占解释权，你说的和谐，全不算，我说的才是，而且我还要把和谐权逐渐演化成“和稀泥权”。
    前段时间，厦门市文联主席、著名朦胧诗人舒婷女士亲自去派出所办户口，在没有透露身份的情况下，警察及时办完了，她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写了封长长的感谢信，送了本签名的新书给警察。当地媒体迅速跟进，大标题、大新闻、各方反应、感谢信全文披露……这么大的架势，就是警察做了件该做的事。一度我以为舒婷的人生观改变了，出了个这么阴损的招数，好像在嘲讽警察做好本职工作的概率像中彩票一样。当然舒婷是不会改变的，她的本意还是在歌颂“真善美”，亲眼见证了和谐社会的一片树叶而已。下次写感谢信，建议用她擅长的诗歌体裁，方便经常朗诵，也更有利于谱曲演唱。
    其实，舒婷不是一个人在战斗，12月17日，《南方都市报》的新闻《广州治安五年来最佳 人大代表建议提高公安待遇》验证了这点，在视察了几天广州各区以后，人大代表认为广州治安好转，因此“省人大代表罗国民表示，公安工作常常直接面临危险，因此他将在提案中建议提高公安人员待遇。”（我上广东省人大的官方网站查询，并无罗国民的详细资料，不知他是哪片选区的选民选出来的），广州治安之差长期全国闻名（找流动人口多这条理由来搪塞，也越来越站不住脚），现在就算是治安好转，也是从一个相对低的起点开始的，可能和全国其他治安好的城市比，仍然是差的。
    罗国民代表的“加薪”提议之不合理很多人都看得出来，治安一好转，还没有观察一段时间，就开出了支票，那么原来治安不安的时候，青年孙志刚站着进来，躺着出去的时候，罗国民代表应该有的问责在哪里？降薪提案又在哪里？罗国民代表不仅违反了对等原则，更是站错了位置，在一个真正的和谐社会，代表选民的人大代表对治安是不会知足的，他是代表选民去挑剔警察有什么不足的；而加薪要求，是警察工会的事情。
    罗国民代表的“加薪”提案之危险在于它使警察偏离了正确的位置，把治安维持好，这是警察基本的职业道德，在“加薪提案”的暗示下，变成了警察难以企及的道德高杆，一摸到就得给糖。这种和稀泥的做法，不仅背弃了选民的利益，也侮辱了那些称职的警察。我建议罗国民代表也听听“电台司令”的“万物都在正确的位置”，把自己代表的位置找对了，才能有利于社会的和谐。

吃饭时，邻桌的两个小姐正在规划未来
一人说：我要去三亚
那里的消费水平低
听说白领一个月也就拿两千块
靠近泰国那个穷国家的地方
消费水平都不高
而三亚，是全中国离泰国最近的地方。

在把链接搬到BLOG.COM时
发现它有自己的排名系统
它既不是按我的添加顺序
也不是按字母顺序
不是按笔划顺序，也不是按笔划总数
更不是每次随机排序——因此显得是我有意的排序
已有多人就排名提出了抗议
前天在MSN上碰见聪明人饭饭
不停地排除各种可能
试验方法是如何将她的“路上有惊慌”上升到第一位
最后，在前面加上了“不得不看”后，果然上升到了第一位
但是，仍然不知道排名系统的工作原理
请教一下有谁知道其中奥妙？

南方都市报专栏 

功过不能相抵
连岳
    近四十年来，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之一，奥古斯托·皮诺切特在12月11日去世了。他的复杂性从其去世前后智利国内截然不同的反应可以看得出来，既有支持者彻夜在他所在的医院外祈福，也有反对者开香槟庆祝他的死讯；现任的女总统巴切莱特，她是皮诺切特时代的囚犯及流放者，表示不出席他的葬礼，但是会派国防部长吊唁；绝不会给他前国家领袖的规格，但是却给他前军队领袖的荣耀。这种小心翼翼寻找平衡点的做法，就说明皮诺切特不是一个单向度的人。
    1973年军事政变上台的皮诺切特，是一个坚定的民主制度拥护者，甚至有辩护者说，不是因为当时左翼领导人阿连德有违宪嫌疑，军事政变是不会发生的。他上台以后，允诺将智利变成一个富强的民主国家。他重用留美的“芝加哥男孩”进行市场经济改革，在成功地私有化之后，智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开始了被著名经济学家弥尔顿·弗里德曼称为“智利奇迹”的稳定增长。
    而为了推行民主体制，他甚至用了完全不民主的方式，据说他暗杀了一批智利左翼政治人物（左翼人物一度走私军火进行武装斗争）；他于1980年制订通过了智利新宪法，明确规定总统及议员由全民直接选举产生，并同时定下了他还政于民的时间点：1990年。他遵守了自己的诺言。
    智利在他17年的统治期间成为（至今还是）南美洲经济繁荣、政治稳定的国家。在欧美政坛被视为完人的撒切尔夫人毫不讳言地赞赏皮诺切特，认为他是真正把民主带给智利的人。
    用专制推行民主，用铁腕扑灭反民主的人，他与其他独裁者的追求刚好相反。但是他逮捕的十多万人，以及其中涉及的酷刑、暗杀，却使他的人生在接下来的16年里，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先是流亡英国，随后在1998年被逮捕，遣送回智利以后更是随时面临牢狱之灾。他的主要罪行，根据专门调查皮诺切特统治期间侵犯人权事件的“雷霆报告”（Rettig Report）指认，共有2095人的死亡牵涉到皮诺切特。
    皮诺切特的“过错”与“功劳”相比，用功利主义的方法来解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17年里2095人的非正常死亡换来国家长久的民主制度及经济进步，成本小得很嘛。可是文明社会没有“功过相抵”这种逻辑，“功”是一个政治家该做的事情，大家相信你，把权力给你，不是让你吃闲饭的，而胡乱杀人这种“过”却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行触犯的底线，只要犯了一件就得接受审判。比如有个人见义勇为，救过九个人的性命，后来检察官发现他残杀过一个人，这时候，法官不能对那些寻求正义的人说，你看，他的功过相抵还赚八条人命呢，我决定当庭无罪释放。世界上没有这种法官，所以杀人之“过”是没有任何“功”抵消得了的。
    智利的法官采取巧妙的策略，不停地以皮诺切特的健康状况欠佳为由，批准延后开庭，其实一直到他去世，庭审都没有完成，从法律角度来看，他算是以非罪之身入土。皮诺切特自己知道功过不能相抵，欠死难者一个交代，在他去世前的十来天，他的妻子代他宣读了一份声明，表示他愿意承担任内的所有行为的后果。后来，他就及时死掉了，让恨他的人，爱他的人，都不至于太失落、太难堪。

之一

给你写邮件很紧张，生怕某个词句用的不恰当，造成误会，而被你“数落”。

连岳:

你好,你一定每天都会收到N多的邮件吧,也不知道我的这封会不会有幸能被你看到,阿门!

现在的我,每个星期看壹周,已成了一种习惯.当然,也就十分关注你的专栏喽.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是因为看了这期的壹周上你的"芙蓉姐姐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忍不住好奇,就写了这封信.

对于你给那个女孩的建议"嫁给那个多伦多丑财子,放弃那个华师大的穷才子".为什么你会让她选择那个有钱的加拿大男孩呢? 看完你后面罗列的理由,给我的感觉是,你似乎是站在那个华师大男孩的立场上,是为他着想,而不是这个求助于你的女孩.

因为从她的信中所透露的信息是,如果和加拿大男孩在一起后很有可能这段感情并不会长久,只有短暂的幸福,和家里也会闹的不开心.而如果选择华师大的才子,大家都会快乐,能得到亲人的祝福,感觉更踏实,幸福也会更长久些.

为什么你不鼓励她和华师大的男孩在一起呢???如果是从女孩的角度的话,你还会给出同样的建议呢?

我觉得她的例子很典型:一边是有才有貌但无钱,可是深受家里人和自己喜欢的优秀男子,一边是有钱无貌,认识不久的阔公子.我知道,在现在的社会 里,钱直的是很重要,可是拥有挣钱的能力不也可以满足了么?为了钱(而且在并不缺钱的情况下)和一个并不十分适合自己的人结婚,像是在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在作赌注,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呢??

不知道,看完我的信后,你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

因为还没什么爱情经历,所以,在我眼中,爱情依然是那么的美好、纯洁、神圣，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之三

看了你新一期的心灵鸡汤,写的真好.看来在爱情中,人或多或少会看不太清楚,自己爱情的原来面目.我们总爱粉饰自己的爱情生活.原来芙蓉姐姐离我们并不远.

关于那个穷小子,我的看法和你一样.他的却不是凡物.

爱情生活的真实,我们终归要去面对的.

潇湘晨报专栏
(深圳警方成公关成功，广东媒体已经不得报道此事，可能接下来的时间内，全国范围的媒体都会接到类似禁令）

我们正在浪费百姓的“常识资本”
连岳
    11月29日，深圳福田警方以公开示众的方式处理上百名妓女嫖客，十多天来，我最想等到的消息始终没有出现，那就是福田警方或相关责任人出来给公众道个歉，不指望鞠躬下台——毕竟当公仆的机会挺宝贵的——至少也鞠个躬吧，说，对不起，我们做错了，坏了我们国家人权记录的清誉。
    遗憾的是，没人出来亡羊补牢。我们能看到的只是公众的震惊，从并不精通法律的一般网民到上海的律师，直觉或专业的角度都很明确地得出了结论：福田警方的做法不仅违反我们自己的法律精神，更是大规模侵犯人权的野蛮事件；这种只发生在人类残暴时代的事情，本来应该成为历史陈迹的。这事件之后，多数人体现出来的善意与文明，让人看到了民智开化的程度，游街示众在几十年前，还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斗争方式，现在已经普遍为人所厌恶。
    也就是说，随便找个人去福田警方话事，不敢保证他会清廉公正，至少他知道这种示众法是吃力不讨好的老土做法，不可能为自己的政绩加分。文明的常识普及很难，经常是进二退一，缓慢得让人绝望。你看公众对游街示众、人格羞辱的反感，以为我们似乎学会了尊重基本的人权，平常得像初中生知道重力常识一般，可是福田警方偏偏就给来个高调的公开示众，沿用的还是那个老一套，不外乎把你从人格上搞臭、把你的尊严撕毁给你看。心高气傲的老舍就过不了这一关沉湖自尽的。大众认知与警察行为的极度背离，对公众信心的打击可能不小，原本还以为自己呆在一个和谐文明的社会，醒过来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初中生发现自己的科学老师完全不承认重力，热情在于教授如何烧烤女巫；这两者的沮丧程度可能大致相当。
    纵使得到文明的常识很难，但是中国的老百姓还是相当努力的，不给国家增添负担，自己拼命求知，稍微有点先进思想的地方总是会聚集着一群人，情景就像是那些示众的妓女嫖客边上有千把闲人伸长脖子围观，境界大不同，但是热情是一样的，这使中国的百姓阶层积累了足够的常识，这种“常识资本”如果能够释放出来，国家的文明程度可以一日千里，至少不会有开大会侵犯人权的低级失误。这种失误竟然发生，而且决策过程一路绿灯，想必是经手的所有人都觉得利国利民利己——这足以反衬出决策者文明常识的匮乏，同时老百姓的“常识资本”也在白白浪费。官员与百姓沟通渠道不通、语言与知识体系不同，双方鸡同鸭讲，一方正儿八经地闹笑话，一方苦中作乐地看笑话，行政资源与常识资本就这么空耗掉了，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可惜？
    2005年9月1日，全国主要媒体都在头版报道了巴格达因谣言有炸弹而踩蹋死亡近千人的惨剧，只有深圳的一家主要媒体在头版头条自豪地做了一条新闻“深圳是个有文化的地方”，其胆识与眼光非常人所能及。我相信深圳市民作为整体，无论你用什么衡量标准，受教育程度也罢，见识也罢，都处于全国领先地位，问题是，如果市民的文化无法让官员们有文化，那他们就会在有文化的百姓面前做许多没文化的事情。